晴的背影与珍妃如出一辙的缘故,才引出这样一段悲苦的孽缘吧。
直到最后,整个故事升华的一刹那,珍妃娘娘终于揭开庐山真面目的时候,民国最著名的已故女明星尹泠玉的样子出现了。
这一张照片,再次震撼了整个上海滩,和这个国度。
尹泠玉小姐身着清末的旗装,面容娇俏,气质安宁。
是她红遍上海不久之时的样子,嫣然清纯。
该是多么宝贵的一张照片啊,号称是尹泠玉的绝版留影。
“难怪紫檀会和翡翠合作啊,除了翡翠可以帮着出唱片之外,紫檀还可以用翡翠私藏的尹泠玉小姐的绝版照片来锦上添花完美收官。”不得不说邱寒还是非常深思远虑的。
“这首歌确是很好听。”一言未发的何承勋补充了一句。
朝起如墨,晚若晴。
豆蔻情生,忘梅年,君心未至花已老。
孤影薄,难为萍水厚如。
郎心寡,笑衬红妆泪花。
可算有情人?
韶华落尽,匪石无转。
长乐未央,岁岁平安。
朝起如墨,晚若晴。
这首专门为电影配的曲《长安如晴》,是电影的主演萧琴歌小姐演唱的,虽不及当年尹泠玉的一曲艳绝,也算的是难得的好歌,更加重要的是,萧琴歌的嗓音,不可多得,犹甚当年的尹泠玉。
“也许紫檀还有另一层意思。”何承勋回顾完这只缠绵悱恻的歌儿之后,冲着艾德和凤仪说了一句。
“嗯?”
“你想啊,最后一幕,查卓,也就是长安,眼前出现了珍妃尹泠玉的样子,怀里抱着与之相像的晚晴,不就是想要说,”
“如今的晚晴,就是曾经的珍妃!”凤仪迅速地接了一句,看到承勋的表情,好像在说,还差那么一点点,
“如今的萧琴歌,正是当年的尹泠玉!”
“没错!我想这才是紫檀的策略吧。”
用尹泠玉经久不衰的名气来力捧新晋的花旦萧琴歌,紫檀,你真真是费了不少脑筋和功夫啊。
“不知道明天的报纸会怎么说,反响大不大呢。”
“我觉着故事的情节很妙,但是女主角晚晴,似乎并未多么出色。”艾德默默的这么一句,似乎道出了这次所有观影人的心声。
自电影散场到他们已经走到悦前电影院的门口,似乎鲜有人谈论萧琴歌所饰演的晚晴,说的更多的都是关于情节与配角的,比如心机沉重的瑾妃,那个想要娶晚晴做姨太太的军阀,当然,还有绝妙一笔的尹泠玉版珍妃。
“从起初的花样少女,到后来的后来,凝重的中年妇人,萧琴歌的表情似乎始终如一,而举止,也没有将从年轻时的稚嫩,到历经变故后的沉稳一气呵成连成一线。”艾德虽说是经济学的教授,如此看来,似乎对电影艺术有不少的见解呢。
“而且落难之后还是如此浓妆艳抹,想要突出晚晴的美貌情有可原,但是忽略她的身份背景,有些小失分寸了。”看起来孙凤仪对萧琴歌艳若玫瑰的样貌心存些许的不满与蔑视。
“琴歌小姐可以成为一名更出色的女歌星,比演电影更适合她。”何承勋显然宽容多过苛刻。
“徐嘉嘉的瑾妃很有味道,虽然没有几面,年龄跨度又大,可是气韵上的把握的确不凡。”
看来,徐嘉嘉的配角也许风头会再一次盖过主角,就像她当年的梅妃力压杨玉环一样,萧琴歌损其不成怕是要被损了呢。
电影成名,歌成名,配角成名,不会再有更尴尬的挑梁主角了吧。
兴许呐喇晚晴换个人来演,就会是如上的结果,只不过女主角是萧琴歌,一切,就注定不俗了。
“琴歌小姐,你对将来朝歌星方向发展有没有计划?”
“萧小姐你觉得《长安如晴》和当年尹泠玉的《饮月华》相比起来如何?”
“你认为究竟是呐喇晚晴是女主角还是珍妃是?”
“萧小姐,琴歌是你的本名还是艺名?”
虽说观影来宾们的兴致并不如此高涨,或者说,对这位萧琴歌小姐没有赋予太多的关注,究其原因,是因为这部电影的出色,并不来源于女主角的出色,掩盖了作为一个主演的光芒,可是记者们显然认为萧琴歌才是今晚,也是电影最大的亮点,所以这一散场,就把她团团围住,问东问西。
眼看着记者们的问题逐渐由电影延伸到了对萧琴歌私人生活的窥探,凤仪他们失了兴趣,准备离开这里,只是艾德老头儿对现时的记者发布会很有兴趣,围在外面津津有味地听着。
“何先生?”
“哦,是习小姐啊。”正朝着门口走去的何承勋他们,被身后的习苑荷给叫住了。
“这么有时间在上海逍遥啊。”习苑荷一洗之前收到侯岚震威胁的心里不痛快,笑意盈盈。
“托习小姐的福来上海清闲几天呐。”看起来何承勋与习苑荷应是有稍许的交情,客气也不甚刻意。
习苑荷的名字,虽不及尹泠玉那样如雷贯耳,却也是鼎鼎大名童叟皆知的,而这一次,是孙凤仪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上海最著名的交际花。
她是一个并不完美的美人。
凤仪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细看来,习苑荷的五官并非处处精致,而气质上,比起如花娇艳的萧琴歌,也显得清淡了许多。
但是,她有种独特的味道,似香茶上漂浮的烟霞,悠悠隐晦地释放着自己的魅力,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清秀之姿,便是只有美人柳,可尽述七分了。
“好了不打扰你了,”习苑荷看了一眼站在何承勋身旁的孙小姐,微微点头致意,“我先回百丽宫了,咱们回见吧。”
“好的,有缘再聚,习小姐慢走。”目送她出去后,何承勋看到孙凤仪颔首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什么呢?”
“这个习小姐,”凤仪圆溜溜的眼睛灵活地打了个转,直视何承勋,“很有气质。”
“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听罢,何承勋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估计是想要说,气质?废话,没有气质她可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吗?
“哎?”忽然回过神来的何承勋补充道,“你该不会是觉得习苑荷长得并不是那么漂亮吧,所以你才说她有气质。”后面那句,明显是想要狠狠地扇孙凤仪这句话一个耳光。
“哪儿有,”孙凤仪有点心虚地回了句,“我想说的是,她有种招人喜欢的气质,”看到何承勋依旧怀疑的表情,就顺势加了句,“你看之前那位江小姐,就长的不讨喜。”
“讨喜?”何承勋感觉近几天从凤仪嘴里讲出来的话都莫名其妙,此刻又觉着江智悦长得不讨喜,挂着一脸的无奈,他也多少能够理解。
孙凤仪在北平横行惯了,口无遮拦也是常有,只是这青春烂漫很好,总能轻易得到宽容和谅解,如若长此以往下去,何承勋对凤仪的前景,忽生担忧。
“江小姐为人谨慎端庄,严肃些也属正常。”其实他内心想的是,对江智悦纯属多虑,只你这急躁单纯且又反复无常的性子,该如何是好。
“她长得很像,”凤仪便把她一贯口不择言的风格发挥到底,“像,宫里的嬷嬷!”突然眼神一亮,终于吐出了这个词。
“嬷嬷?”何承勋又发觉凤仪近来还添了叫人哭笑不得的特点,“好吧孙小姐,请你严肃认真务必求实地告诉我,你可否亲眼见过这紫禁城里的嬷嬷?”
面对何承勋一副探求真相的样子,凤仪半张着的嘴,有些微微的抽动,想来她的脑子里飞速拣选淘汰着答案。
“见,过!”真是死鸭子嘴硬!
“向岳青家里的管事,以前就在紫禁城做过事,是个老嬷嬷!”阿弥陀佛,看来向少那不清不楚的八旗身份,多少还有点用处。
“你,我,真是。”现在轮到何承勋的眼角在微微的抽动。
就这样漫天闲扯,他们已经走到了电影院的门口,双双默契似地安静下来。
春晚微寒,凉风丝丝,别有一番清爽之意,不若冬日的压抑,夏日的沉闷,秋日的零落。想来那些诗情画意赋歌情长,该是有多么眷顾一年最讨喜的时节啊!
在二人都走神之际,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驰至凤仪跟前,静静停下。
“等你很久了。”一个男人的脸,从窗户里面显露出来,略有笑意地盯着凤仪看。
是你。
你终于,肯出现了?
凤仪看到他的时候,起先是一阵惊讶,然后随即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喜悦,可尔后,一股浓浓的酸楚悄悄地弥漫开来,直到将那些膨胀的快乐吞噬殆尽,也将凤仪眼中灿烂的光芒,轻轻吹灭。
你我的生命,就在这重复的重逢中,消耗殆尽,所以只想问你,如此,又何故重复别离?
“你,有事?”凤仪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本该有所不悦的吴庭轩,却依旧挂着笑容。
“不然呢?”被反问了这么一句,轮到凤仪不知所措。
“上车吧。”吴庭轩似乎不准备再沉浸于这重逢后无意义的对话中。
犹豫了一下,凤仪看了何承勋一眼。何大公子倒好,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看大戏的脸色,神情“和蔼”地回看着凤仪。
两个人都没有勇气说出那么一句去吧,或者,我去了,丝丝缕缕纠缠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究竟是灵犀,还是牵绊,这么多年了,他们依旧看不穿。
因为前有方子孝,后有吴庭轩。
且看何承勋的境遇,实在是天不怜我,时时刻刻前有狼后有虎,前有旧情,后有新欢,始终一力难敌。
“我,去去就回。”还是凤仪爽快地招呼了承勋一声,准备开门上车。
为什么?
何承勋有些看不懂了,这些天来,凤仪身上的伤有所好转,心情似乎也回暖了不少,只是只字未提过吴庭轩的名字。他以为原是有嫌隙与隔阂,二人的故事,兴许正在逼近尾声也未可知,哪想现在,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上了他的车。
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吧。
“嗯,”承勋顺势走过来,朝着车里的司机吴庭轩点点头,然后一把抓住凤仪的手,“早点回来。”
除了何承勋自己看着孙凤仪的眼睛,凤仪与庭轩的目光皆落到了相握的两只手上,只是凤仪的表情波澜无惊,看起来与梁少美这家伙握她的手感觉无异,而吴庭轩的表情,已然不能解读,似乎阴郁中带有不屑,更有近乎狂躁的反感暗含其中。
“轰!”吴庭轩不耐烦地发动了汽车,催促着“难舍难分”的孙小姐赶紧上车。
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凤轩二人,承勋的心里,竟第一次如此平静,他恢复安宁的眼睛里,好像暗暗部署了什么东西,可惜现在,他本人也无从说起。
世事纷乱,不若随缘。
沉默,还是沉默。
吴庭轩的眼睛直视前方,幽暗的眼睛里,忽闪忽闪着不为人知的光芒。几天未见,唯恐相忘。
凤仪,仿佛放下了许多。
她习惯了拥有,一旦失去,再三失去,便不再耐心担待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原本气氛凝结之下,最该是有些配合情境的话语,缠绵情意,谁想,她居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反似二人是街坊邻居般随意熟络。
“我去了英芝,你不在,”吴庭轩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何先生也不在,那个洋人也不在,”凤仪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吴庭轩说到何先生的时候,刻意变了腔调,讥讽不已。“前台接待的侍者说,你们是收到紫檀的请帖,去参加《长安逃》的首映了。”
“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凤仪朝窗外看去。“不对啊?”紧接着又迟缓地回过头来,皱着眉头撅着嘴瞪着吴庭轩,没错,是瞪着,因为正在开车的吴团长也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身旁飘拉过来,且来势汹汹。
“他们怎么可以随意告知客人的去向?!还有没有王法啊!”孙小姐怒吼了起来,在吴庭轩的面前,也逐渐肆无忌惮地暴露了本性。
“王法?要是有王法,大清也亡不了了。”如此这事,吴庭轩松了口气,淡然处之。
“你说你究竟对英芝做了什么!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孙凤仪脾气一上来居然两只手同时掐住了吴庭轩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狠狠地掐着他。
“哎!”疼痛之余,车也不受控制起来,长龙摆尾一般在大街上蛇行,路人纷纷避让。
吴庭轩立刻握紧方向盘,踩了刹车,朝路边人稀的地方停去。
凤仪的手,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要是你永远不放手,该多好啊。
吴庭轩原本僵硬的表情,转而缓和下来,慢慢地布上了丝丝温柔之情,让原本急睁火眼的孙小姐,抓着他胳膊的手,力气松懈下来。
“还不放开?”颇有挑逗意味地看着一脸着急却无辜的凤仪,庭轩就像在看着一个孩子,那么珍惜与怜爱。
“我不!赶快交代!不然你甭想神志清醒四肢健全地活着离开这条街!”句句威胁,北平孙氏的大小姐脾气果然够大。
“好啊,有骨气的,就永远别松手!”吴庭轩倒也来劲了,准备与孙小姐“同归于尽”的架势。
听到“永远别松手”的时候,稍有迟疑,看着吴庭轩鲜有的一脸坏笑,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感觉自己貌似中计了,腾地一下红了脸,火速松开手,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你的伤,好些没有?”吴庭轩轻轻地凑过来,问了一句,语气柔和地好像正在安抚熟睡的婴孩,只怕吵了她。
“脚受伤了还要蹬着高跟鞋来参加首映?”看到凤仪没有答话的征兆,又追问了一句。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吴庭轩如今竟然开始絮叨起来了,真像个嬷嬷!
想到这儿,凤仪联想到了之前说江智悦长着一张嬷嬷脸的事儿,感觉甚是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吴庭轩看到凤仪笑了,也不管她是为什么发笑,自己也舒心了下来。
她还不至于那么讨厌自己。
“你笑什么?”
“哎,我可是脑袋受过伤的人,不因物喜,不以已悲,异于常人也。”满脸的无赖相的孙小姐,让吴庭轩不知如何是好。
“快告诉我你刚才在笑什么。”吴庭轩听到她提及脑袋受伤一事,心口一紧。
“我在笑,你与我及刻钟之前见过的一个女子,很相像,也来得很般配啊!”凤仪欢快的语调换来了吴庭轩满腔的不满,他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我的伤,没什么了,脚嘛,我穿的这双鞋跟很矮的。”看到吴庭轩似要生气地样子,凤仪灰溜溜地转移了话题。
“没有这么娇气啊,你想那以前宫里的娘娘,就算怀着孕不得还得蹬着那一步三晃的花盆鞋,没关系的,再说,我还有复祺随叫随到搀扶我啊。”说到何承勋的时候,她看到吴庭轩的眼神再次阴沉下来,又悻悻地住口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找我干吗?”
停顿一下,吴庭轩再次发动了汽车,“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语气正式沉稳了许多,开始叫孙凤仪陡然心惊了一下。
“见一个人?谁啊?”此刻的紧张,不亚于新媳妇见公婆,让凤仪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说见了我就知道了啊!”凤仪快刀斩乱麻地堵住了吴庭轩的台词。
“为什么?”倒是吴庭轩有些不解。
“因为如果是陌生人,见了我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