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见了我就知道了啊!”凤仪快刀斩乱麻地堵住了吴庭轩的台词。
“为什么?”倒是吴庭轩有些不解。
“因为如果是陌生人,见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熟人,见了我肯定知道还用问吗?”凤仪滔滔不绝的回答掩埋了吴庭轩的思绪。
如果没有战乱,没有抱负,没有计谋,只有这样平淡的生活,在磕磕绊绊中平安到老,该是莫大的幸福吧。
这个梦想,也曾是父母亲所想,或者时候,所奢求的,却一生难圆,自己又有何脸面,对这样虚幻之事,抱有憧憬!
“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的,很重要的人,与我何干?”刚才还精神高涨的孙小姐,这句话间,默默一点惆怅,降低了音调,让稍见缓和的气氛,再次跌入谷底的沉默。
暮色睡去,夜色初降,上海另一面的瑰丽,亟待上演。
百丽宫的歌舞升平,将上海带入了一片纸醉金迷中,让它忘记了现今天下未定,外虏未平,它的守护神还在南昌生死未卜,却只是一抹娇笑,一丝媚眼,琉璃样的灯光,美人柔软之姿,靡靡之音悠扬,酒精混杂着尼古丁,像极了那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而正对着它的北方,辉煌了两个世纪的紫禁城,成为了天下间,唯一的冷宫和囚笼。
你听见它在哭泣吗?
琅琅笑声下的上海,永远也不会听到。
庭轩引着凤仪向百丽宫走去,舞池里旋转的一对对身影,让凤仪目眩地有些心慌,曾几何时,她也爱融入这样的旋转中,忘情地消耗着青春和心情,如今,有些物是人非了。
正当她左顾右盼的时候,有个清澈的声音开了口,“庭轩。”
凤仪打了个激灵,看向来人。
习苑荷?
习苑荷的表情也是满脸的惊诧,旋即收起,露出一副笑容。
比起之前,这片笑意,真诚亲切了许多,却也没那么美的醉人了。
“你们见过?”吴庭轩看着二人面面相觑,不禁疑问。
“在刚才的大电影首映礼上,有幸见过。”未等孙凤仪开口,习苑荷得体地回答。
凤仪压根就不想开口。
庭轩,这是第二个女人,这样叫你吧。
不由脸色转暗,心情欠佳,讪讪地面对着眼前这个不知和吴庭轩有着怎样关系的,美地异乎寻常的女人。
嫉妒?还是?
吃醋吧。
有一点,一点点。
凤仪对自己内心的波动稍加安慰之后,收起刚才的冷淡的表情,嘴角含笑,骄傲地看着习苑荷。
轻微眨眼间,名门望族之气浑然天成,那股子带点娇媚又添生硬的傲慢,便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
看到凤仪瞬间的变化,习苑荷似乎明白了些许,依旧带着微笑。
孙小姐已然把习苑荷当成一个势均力敌的情敌来看待了!
不由哑笑。
“我来介绍一下,”吴庭轩大男人没看出女人微妙的交锋,准备介绍一下双方。
“北平,孙凤仪。”初春降雪,怕就是这个味道吧。
孙氏族人遍天下,然而当这个姓氏和北平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是百家姓中一个普通的姓氏了,它象征着权势与财富,所以孙小姐的傲气,也是情有可原的,更甚,除了孙逢耀的家族,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姓孙的人,会这样理所当然的将一个姓,与一方土地公然相连以告知身份。
“我妹妹,小桐。”看到孙凤仪气势压人且有些蛮横的自我介绍,庭轩居然有点自得,然后看了一眼处乱不惊的习苑荷,说了这么一句。
妹妹?
瞪圆了眼睛瞅着相视而笑的习苑荷与吴庭轩,孙凤仪自乱阵脚。
习苑荷是吴庭轩的妹妹?那么到底是吴庭轩原本姓习,还是习苑荷这个风情万种的名字只是艺名,其实她姓吴?
“表,妹?”不甘心也没明白过来的孙小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你来说吧,表妹。”
习苑荷招呼着侍者端上来几杯果汁,请凤仪小姐入座,看似这段家谱是要好好探究一下。
………………………………
第三十章
孙凤仪端着一杯石榴汁,轻轻地咬着吸管,想要故作不经意却又满怀不信任地盯着并排而坐的吴庭轩与习苑荷。
兄妹?
表亲?
习苑荷甚至都看得出孙凤仪头上飞舞的满天问号了却要隐忍不发,不禁与吴庭轩相视一笑。
看到这一瞬间,凤仪轻咳了一声,幡然醒悟重新表示自己对此毫无兴趣。
“对孙小姐的大名早有耳闻,不若今日一见。”交际花最实际的任务,除了一日三餐必不可少的涂脂抹粉,其实就是跟各式各样的人相处,处理各式各样的事情,所以,面对这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她算是为庭轩解围,也会处理得当。
“耳闻?习小姐过誉了,难不成你在惠洋银行存过钱?”凤仪轻挑眼角地白了吴庭轩一眼,答了习苑荷一句。
看来真应了当初梁少美那句,孙凤仪只有对自己觉着有亏欠的人才会好,当时那个乖巧温柔的姑娘,好像一夜之前消失了,眼前的这个,竟让吴庭轩倍感陌生,好像她的本性凸显,让自己渐行渐远一样。
一阵心凉。
自私的人啊,如果你对于她的过去能够感同身受与子同气,便省了此番无谓的责怪吧。
习苑荷愣住了,看了吴庭轩一眼,发觉他的表情也不那么自然,想必是原本温馨平和的一家团聚场面,已经悄悄地被孙凤仪辣手瓦解掉了。
“哦,呵呵,我的钱一般都是存在泰和银行的。”习苑荷认为自己看起来比凤仪长两岁,便包容了她的找茬和责难。
正当三个人无所适从的时候,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朝吴庭轩行了礼之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庭轩点头。
“今晚潘师长在这里摆宴,我需要过去。”说罢他看了看凤仪,她还保持着那种冷漠的样子,让庭轩的心里着实很难过。
“小桐,帮我招待好凤仪,那边结束了我再回来接她。”发觉吴庭轩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的时候,孙凤仪睁大了眼睛,惊讶中还有被激怒的不满,更加狠命地把吸管咬瘪了以发泄。
“孙小姐。”
“孙小姐?”习苑荷叫了两声,孙凤仪才回过神来。
“孙小姐,”发现孙凤仪还如小孩子一般,倒让习苑荷松了一口气。“庭轩一直都提起过你,也早就想介绍我们认识,只是他军区最近都不安生,也没抽出空。”
“他是你哥哥?亲哥哥?堂兄还是表哥?”凤仪对这些客套啰嗦的话都没有兴趣,在吴庭轩面前伪装的那副漠不关心的嘴脸也不见了。好奇心本就重的她最最要紧的是要弄清习小姐与吴团长的关系。
“庭轩的母亲,是我的义母。”习苑荷说到这儿的时候,不易察觉的停顿中,饱含了一丝的悲伤和无奈。
“哦,”凤仪嘴角翘笑好似明白了,“那你是他家的童养媳还是和他定了娃娃亲?”她睁地滚圆的眼睛那么纯洁,叫人实在无法出言责备。
“孙小姐,我们是不是有误会啊。”看出症结所在的习苑荷决定不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有啊,你还没解释完呢。”凤仪悠然自得地靠在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兴趣满满地等待答案。
“既不是娃娃亲,也不是童养媳。”童养媳?可笑!依着她往日的出身,除非他姓吴的是皇亲国戚,否则,还没有谁能把她买进来做童养媳。
可是想到这儿,另一段回忆也不怀好意地来凑热闹,让她的仇恨感又增万分!从那日汤学鹏的冷遇,侯岚震的胁迫,到刚才,孙凤仪看似无意的误会,都叫她对那个门庭里的主母恨之入骨!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如此的母子,定不会善终!
因为这段恩怨的终结者,将会是自己,也只有自己,才最有资格将那个家族,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习小姐?”这会儿轮到习苑荷沉溺在自己的回忆中,孙凤仪来叫她了。
“哦。抱歉,刚刚,想起了一点旧事。”歉意过后,习苑荷正色道,“凤仪小姐,关于我的出身,上海这里的人也多有猜测,恐怕除了庭轩的亲卫兄弟,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哦?看似有点一级机密的意思啊。”
“也不是,只是现在,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与庭轩有所误会,所以,”
“所以你要告诉我?如果我知道的太多,你不会灭口吧?”
“要灭口,吴庭轩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儿?”
“你,”习苑荷的身世在上海滩的确显有人提起,好像约好了一样,更添不可告人的神秘之感,“你该不会是皇族后裔吧?”凤仪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好像猜中了一样兴奋。
“皇族后裔?”习苑荷越来越觉得孙凤仪是个可爱的姑娘,“如果我是,那么被灭口的就该是我了,你也看了之前的《长安逃》啊。”除了铁长安的私心之外,现实中,也有不少皇族亲戚在革命中遭到了杀害。
“简单地说,我娘去世了之后,庭轩的母亲,收养了我。”
凤仪的好奇瞬间变成了惊奇,这样凄苦的身世,本该梨花带雨地诉说,却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平静,好像说的是戏文里的故事,与己无关一样。
“怎么,孙小姐现在明白了吧,我们既不是堂兄妹也不是表兄妹,但是,我们是兄妹。”说到这儿,凤仪明显感觉到习苑荷时刻谨记的礼节,转而成为了一种充满信心与幸福的笃定和依赖。
庭轩和吴母一定待她很好,否则,以习苑荷的心气儿,又如何能深情至此。
此刻,凤仪忽然觉着自己从进门开始的种种行为,十分的乖张无礼,羞地脸色绯红滚烫,为自己惭愧不已。
比起流落民间寄人篱下的习苑荷,自己倒更像是那没教养的野丫头。
“习小姐,刚才,是我无礼了,凤仪在这儿跟你说声对不起。”终归还是世家调教出来的孩子,有错就认,才是对颜面最好的维护。
“不必如此客气。”习苑荷看到真诚道歉的凤仪,刚才少有的阴霾也散去了。“虚长你两岁,孙小姐若不介意,叫我姐姐吧。”
“好啊!但是,那总不能我叫你荷姐姐,你也捋着叫我孙小姐啊。”凤仪熟络起来,以前那精灵剔透的性子又回来了。“叫我凤仪好吧。”
俩人,撇去之前凤仪没头没脑的误会,现在真的像姐妹俩一样,谈天说地不亦乐乎。凤仪家里只有一个妹妹,性格又太过沉静安稳,所以亲姐妹反倒是没什么共同的爱好或者话题可说的。平日里,也就偶尔能见到方子孝的妹妹妍妍能够聊一聊,再就是向巍的姐姐向淼了。
凤仪一直敬向淼为长姐,有困惑有心情都会向她讨教,可惜向淼去了美国之后就很少回来,直至前几个月和胡润新回国定居之后,凤仪的姐姐和师长重又回来了。
爱闹腾的孙小姐一直都觉着向淼同井祎二人,气质如兰,风华儒雅,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凤仪再想象不出世间是否还有这样相配的完美存在了。谁想到她的淼姐姐居然“抛弃”了井祎,在美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祝福之下,也为井祎惋惜不少。
“俊斐哥哥,大家都说你和淼姐姐佳偶天成,那么你到底喜欢她吗?”凤仪抹了满嘴的冰淇淋坐在井祎在京都华翎后面的小院子里,享受着夏日树荫下的清凉。
“淼淼这个姑娘,是我认为对温婉贤德这个词语最好的诠释。”井祎望向花圃边上摆的一盆栀子花,洁白若雪,花如笑涡,极尽玲珑之姿,看地出了神。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凤仪也不抬头,只顾着吃冰激凌,却还没忘了那个问题。
“人人都谓我是品兰公子,享尽虚名,可我不过只是一介文人罢了。”井祎一向平和静气,谁想今日寥寥数语,竟有这般的悲怆丝丝,叫人难以理解。
看到凤仪又要张嘴说自己没回答他的问题,井祎摸了摸她的头,如兄如父,“小丫头,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不懂。”回答地倒是干脆,“但我懂的是,你是品兰公子,淼姐姐小字雅兰,横看竖看你们都般配地惊天动地啊。”小小年纪的凤仪认为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看起来好看,就能够喜欢,能够相爱,能够白头偕老。
“你现在当然不会明白。”井祎丧气地回过头,目光再次停留在那盆随着偶有的清风微微摇曳的栀子花上,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荡漾着片片温柔。
“我与淼淼心意相通兼有灵犀,”井祎的声音忽而变得很遥远,好像是一个远走天涯的人,在默默地诉说,一份无法完整的爱恋。“可是,以她高华之气,更需要一个踏实能干的丈夫,来周全她的生活,并非我这种,只在这校园里读无用书,在花圃边悠然买闲的人。”说到这儿,井祎的眼睛从纯白的花瓣上游离,抛向了头上的青天,似乎向淼在他的心目中,是云朵,是青鸟,是一切的美好和自由,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有幸得之。
“而对于我,淼淼对我来讲,于生活和现实太远,她是书中的颜如玉,可遇不可求,想看之下,比之圣洁无暇的栀子花,倒不如灿若朝霞的石榴花,”
这是一句未完的话,也是井祎,看不懂自己的地方,所以,他无可奉告。
难道就是这样,向淼选择了实干精明的数学家胡润新,而井祎,只在与向淼相知相惜的念想中,笑看人生,追无所求。
是不是,比起栀子花的娇嫩易碎让井祎敬而远之,石榴花的朝气蓬勃,更带给他放松的真实感。
总不过是擦肩。
可是俊斐哥哥,如果这番话是你的真心话,那么为何这么多年想来,你的“善水斋”始终种满了郁郁栀子花,一袭繁华就像太阳的瀑布,跌落到了仙女的湖泊中,飘飘然地耀白一世。
偏拿因鲜艳而美好的石榴,来伪装自己,内心满满的却是一片栀子花海。
此善水,乍看之下,念做上善若水,不过在井祎的心中,该是独一无二的向淼吧。
向大小姐端庄嘉宜的举手投足背后,凤仪联想到的,却是怀抱栀子花,井祎满心溢满的落落之寞。
怪只怪,我们太过相似了。
凤仪一直都在怀疑,这个文弱却不软弱的井哥哥,会不会为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向淼,而一生不娶,为理想善终呢?
就算井祎狠得下这颗心,你又如何确定,雅兰小姐会忍得下这颗心?
习苑荷看着舞池里旋转的红男绿女,嘴角的笑意,说不清楚是为了应景的微笑,还是隐晦地嘲讽之意,或许久居此地,她早已看穿了你侬我侬背后的虚情假意吧。
如果面前是汤学鹏,你又是否能够如此坦然而清醒?
情,劫也。
“荷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凤仪从井祎的栀子花中醒过来之后,对神秘如海的女儿一般的习小姐的感情生活来了兴趣。
“喜欢?”这么一句,倒像她是个阅人无数的情圣一样,喜欢这种东西,都是虚幻。“有吧。”说的那么不肯定,连自己都心惊了一下。
“有吧?有还是没有啊?”在孙凤仪心里,能够这样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天下唯梁少美这个浪荡子是也。
“有。”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她也平静了不少。
“是谁啊?”凤仪的眼睛里再次闪烁着光芒,她赶紧坐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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