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少爷说这是整个商会的幕僚开会决议的,首先赞成的就是浦星银行的聂行长。”谢邦平日无事就跟在顾念槐身边闲着,有事的时候就负责给顾大少爷善后,尤其是他强势的母亲伍茜尔和他那个娇纵的妻子包曼一找事的时候,谢邦,就已义不容辞地在风箱里当那个吃力不讨好的耗子,就这样摔打多年,深得顾少爷的信任。
“整个商会决议的我看是在夜玫瑰里开的会啊是不是”今天顾少奶奶是咬死“夜玫瑰”不松口了。
“曼一,你张口闭口夜玫瑰有完没完”顾夫人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媳妇也有些不耐烦了。
“母亲,你知道茂咏啊,他找浦星银行开会说他找夜玫瑰的舞女们开会我倒是更相信呢”包曼一冲着这个冷面婆婆撒着娇还不忘损毁顾念槐,想想如果顾念槐现在在家,估摸着又少不了大吵一场。
自这位包小姐嫁进顾公馆之后,这里每天就像搭台子唱大戏一样,而且场场不是嘴仗戏就是打戏,这每个月府里的瓷器玻璃家居都要检修一次。顾少爷是家里的独子,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索性搬去了顾家的别苑“挽风苑”。一来避开了那个疯婆娘,二来还免了母亲大人每天上朝似的耳提面命,真是一箭双雕不亦乐乎
但是此时,谢邦大管家倒是感谢这个以处处添乱为主要任务的大少奶奶,因为,这回恰巧帮他躲过了一劫。
“好了,谢邦你下去吧,平时多提点着点念槐,叫他不要每日里花天酒地,虽说这老爷留下的产业根基稳固,但是他还是要更加勤勉啊。”顾夫人看来也被曼一闹乏了,没有力气再追问下去了。
“是,夫人。”谢邦从容地退下,至大门前,才回头说了句,“这泼妇德性,还怪少爷去夜玫瑰找舞小姐少爷不去找我才奇了怪了。”
厅堂里的两个女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顾夫人紧紧抿着嘴唇,眉头深锁而无解,到底是装了江南商会的事情,还是有些事情,到如今也放不下呢皱纹的沟壑很深,让人相信,那里面,一定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而正是这些事情,夺走了本该属于这个女人的那份美貌与娴静,如果她曾拥有的话。
“哼舞小姐”顾夫人不由狠狠地吐出这么一句,似乎想要撕碎这个词,还有头上顶着这个词的那些浓妆艳抹不知羞耻的女人们。
“哼夜玫瑰”包曼一鼓鼓地撅着嘴,恨不得一棍子将那个销金窝一样的夜总会给砸个稀巴烂,看那个顾念槐还到哪里去“开会”
偌大的宅子金碧辉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这样的富豪之家。然而里面的两个女主人的不快与恨意,却在它华丽的表面上,涂上了一层永远抹不掉的阴霾,直到很多年以后,当一切归于平静与朴素的时候,抬头望望天,一片澄澈,灿烂的阳光,好像照耀着每一寸呼吸。青灰砖里蜜,琉璃瓦上霜,那时候才懂得,会不会太晚
夜玫瑰
殷琮抬头看着这几个霓虹灯饰缠绕的大字,暗觉一阵不可思议划过心头。这小子,还真这德行啊,丝毫不会稍稍有所顾忌吗紧接着又会心一笑,是啊,如果不是约在这里,这之前的事情,又怎么会这么顺利呢殷琮整了整衣服,大步走了进去。
“顾少,殷琮来了。”一个侍者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给正在贵宾包厢看歌舞的顾念槐。
“哦来了带他进来。”接着他接过旁边一个人比花娇的舞女递过来的香槟,喝了一口,然后冲着正要离开的侍者说,“那个,把莺莺叫过来。”顾念槐回过头一脸坏笑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挑逗似地在她颈间摩挲着,低低地说:“现在有客人,不能好好陪你了,今晚你跟我回挽风苑,你好好跟我讲讲那个,那个,啊。”听到如此,那个舞女笑得花枝乱颤,轻轻拍打着顾念槐的肩膀。
“顾少。”殷琮进来正看到顾念槐和一个舞女缠绵难分,但还是叫了一声。
“唔,越祺来了,快坐,我已经叫了莺莺,她马上过来陪你。”其实此时的顾念槐已经微醉了,殷琮看到顾念槐那个纸醉金迷的样子,不觉淡然。
“越祺,这次的忽然出招,着实把惠洋那帮孙子给镇住了,听说梁少美那兔崽子召集人开了一个星期的会,一个个整装戒备如临大敌,哈哈,想想本少爷都觉得好笑”顾念槐点起一支雪茄,得意地笑起来。
梁少美都紧张起来了,哼,这才说明梁少美将来一定比眼前这个喜不自胜的更有潜力,也更为可怕。
“顾少,北方近来如此安定,经济条件这么稳妥,不赚他们一笔,我们岂不是亏大了。”殷越祺接过顾念槐递过来的一杯酒,微微笑道。
“也多亏了你的这主意啊,这秦军一修铁路,汪重艺那个老匹夫坐不住了,紧接着咱们就赞助汪重艺的煤炭生意,这样两边都买账,咱们就赚到盆钵满盈啊”想想这次浦星的配合,顾念槐也着实有点心虚。以往对于顾念槐来说,浦星是很难摆布的,自从聂常胜走马上任之后,对顾念槐是言听计从了许多。
“这次浦星这么配合,多亏了聂常胜,过两天等他出差回来,本少爷要好好犒劳他对付北商的先锋,咱们当然也要派先锋打头阵了嘛。”顾念槐已经开始飘飘然了。
“如此一来,南京方面对我们的支持会增加,这样一来,咱们就有筹码对沪系开价了。”在此看来,南商资助了秦军,就是在间接地支持南京政府,商有了官的保护,财路才更宽。
“没错没错。”顾念槐忙着给自己斟酒,完全不在意殷琮说了什么,殷琮好像也不在乎他是否认真在听,只顾说自己的。
“来,越祺,我敬你一杯,得你相助,顾氏从此昌盛不衰”“砰”杯光影影中,看不出谁是赢家,谁在沮丧,每一张脸都那么模糊,好像已经融化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
“顾少”这一声叫得甜得发腻,引得殷琮不禁皱眉回头,看到了一个妖冶艳俗的女人,水蛇一般扭了过来。
“来,莺莺,去陪殷少爷。”顾念槐眼瞅着彬彬有礼的殷越祺该怎么对付眼前扑面而来的“脂粉气”。
“殷少,来抽根烟吧。”这个叫莺莺的舞女熟练给殷琮点了一支烟,殷琮左手接过烟,右手搂过莺莺纤细的腰枝,笑了笑,“莺莺小姐果然是杨柳细腰不胜风情啊”,然后明目张胆地在上面捏了一把。
“哟我以为殷公子不爱这般风花雪月呢,原来,也是行家啊哈哈”顾念槐笑的声音令人十分不快,然而殷琮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笑嘻嘻地盯着莺莺看。
“哎呀,殷公子不要盯着人家看了嘛,看的人家这小心肝啊,扑通扑通的”舞女莺莺做娇羞状,顺势钻到了殷琮怀里。
“哟,越祺,我这得把莺莺的心肝拿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写了殷越祺三个字啊”顾念槐今天的躁动与兴奋不是没有理由的。
在顾奉尧去世后,虽然他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江南商会会长的交椅,但是实在难以应付的来,除了他把大部分功夫都放在“夜玫瑰”应付这些五花八门的舞女上面了另外就是,他实在没这个脑筋,幸好偌大的家业十分稳固,就算败个十几年的也败不光
而如今,这位殷公子替他出了一招向北扩张的策略,使得整个中原地区陷入了一种恐慌,因为大家都在猜测这次南商如此举动的动机何在。而在一段时间内,南京和沪系都对南商着重拉拢,并且,他本人是不懂政治的,尤其是当下复杂到说是许多个高尔丁死结纠缠在一起也不为过的情况,去触碰一下政治的敏感神经,对顾念槐来说,除了盈利的喜悦,还夹杂着一种刺激的感觉,所以一时间顾念槐得意忘形。
“我跟你说,莺莺可是夜玫瑰的头牌歌女,比起当年那个,尹泠玉,也差不了太多嘛”看起来这个莺莺小姐是顾大少爷下一个要力捧的角儿了。
“是啊,去吧,去给殷少爷唱一首恋芳唇。”殷琮看到顾念槐支开了莺莺,连带着自己身边的舞女,不知为何。
“越祺,这林家失了你,可谓是失了左膀右臂,他们,真的都不在乎的吗”一圈一圈的白烟袅袅升起,似乎为殷琮的秘密多加了几层迷雾,叫人捉摸不透。
“哼,他们他们只是不知道失去的是左膀右臂而已。”殷越祺的眼神中射出一道精光,叫顾念槐不寒而栗,竟然瞬间清醒了不少。
“林立芳狡猾一世,没想到啊。”顾念槐摇摇头,不觉惋惜。殷琮除了这次的事情,还帮他处理过其他一些棘手的事情,比如怎么和浦星上一任那个不知趣儿的行长周旋,所以顾念槐认为殷琮着实是个人才,而林家居然视其为空气,完全不加重视,让他感觉很费解。
“他再狡猾,看到他那个草包长孙之后,就变得更草包了。”殷琮赌气似的一口喝完了杯中酒,良久无言。
“放心吧越祺,你跟着我,必能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让整个林家都拜服在我顾家的脚下,让他们见识到你的才华”碰杯,干了
深秋已经毫不吝啬地将寒意送上,晚上的大街上,除了行色匆匆的几个路人,商家都早早关了门,平日里繁华著称的姑苏,如今也有些凉意袭人,不觉一阵瑟瑟。
殷越祺一个人站在孤独的火车站台上,将衣领高高竖起,微微低头,专注地沉默着。此情此景,真不知道寂寞的是他,还是这个孤零零的车站。
一幕幕的舞池旋转,一幕幕的觥筹交错,雪茄,红唇,香粉,酒精,这一切一切的背后,藏着多少谎言,背叛,利用,暗害,虚情假意都已经是最最不值得谴责的东西了,它是否就是为了暧昧地麻痹着这个浮华而颓废的世界而已。
“啪”殷越祺打开怀表,一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开往杭州的火车就该出发了,他提起行李箱,缓缓走向登车梯,每一步听起来都很沉重,好像是灌了铅,又好像是,装了太多的心事,不愿意相告。
是不是太累了呢累,当然是累,但是当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投身其中,他就没有资格叫累,而且,也只有一个人能够承担起这份累,那就是殷越祺,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这个“殷”字
坐在窗边的他,再次打开那块古香古色的怀表,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那张照片。一个英俊神武的男人,身披盔甲,手持长刀,力挺在马背上,即使那个时候的绿营早已堕落不堪,即使从旗主到士兵都已**到骨髓,即使这个曾经最有资历最具战斗力的绿营,早已保卫不了这个王朝哪怕一隅的安宁,这个男人,却仍旧以此为傲,以他能穿上这样的战甲而自信满满。当然,自他卸甲之后,这份生命力逐渐悲哀地丧失,直到,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刻。
如此,殷琮坚定地看向窗外的黑夜,似在说给自己,又似说给那一片茫茫黑夜,但是他知道,照片里的人,肯定听到了,伴着那豪迈而质朴的笑声,他感受得到,疲劳一扫而光,心脉被注入了强劲的力量,去面对,曾经怯于承担的那些,关于挽救一门的败落,关于那个多么不愿卸甲归田的“殷”字。
爸,放心吧。
“呜”白烟起长笛鸣,他的征程,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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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更新时间:20111016
桂花飘香的日子,真的会和桂花的味道一样香甜沁人深入心房吗树叶零落的那种金黄,是过季后的颓败,还是风头正盛的灿烂那细细的枝干上,挂满的火红啊,请将眼前这团清冷熊熊燃烧吧,可是烈火后的灰烬,还是掬一缕秋风,漠然散尽,去到那传说中的天涯海角,看一看尽头的生命,会不会在消逝的那一刹那,沐浴到爱的余晖。
“令仪怎么还没到啊”这已经是孙夫人一下午第七次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疾步到门厅前,朝大门口望去,那暗红的两叶大门中央,还没有出现她挂念的身影。
“夫人,少爷已经去火车站接了,您就放心吧。”梳雨说着接过识月递过来的小碗,里面是珠圆玉润的小圆子,拌上酒酿,闻一缕微醺的美味。
“咦怎么没有桂花味啊”孙夫人的眼睛还盯着门口,只是顺手把圆子汤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却没有桂花香的清甜,不由皱眉。
“闻香已经去买了,应该马上就回来。”识月慌忙接腔道。
“我是无妨,主要是凤仪这丫头,没了桂花蜜就不喝粥。”说着说着,孙夫人退回到椅子上,一口一口喝起来。“话说,凤仪人呢”最近这丫头总是见首不见尾的,让孙夫人好生奇怪,和她玩得最好的梁少美最近忙得首尾不见,孙令麒也是这几天刚从太原回到家的,那凤仪到底是
“不知道啊。”识月和梳雨交换了一下眼神,摇了摇头。闻香是凤仪房的丫头,只有闻香知道凤仪的行踪,而现在闻香出去买桂花蜜了,所以说,只剩一片无解。
“这疯丫头一直就是坐立不安的,真是费神,她要是有晓,”说到这儿,叶黎忽的就停住了,神色稍间紧张,咳了两声掩饰着追悔可及的尴尬。
“二小姐回来了”眼尖的梳雨看到大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后面跟了好几大箱子的行李。
令仪小姐回来了。
“令仪”孙夫人喜上眉梢,快步走出去迎接已好几月未见的幼女。奉雅中学每年都会在十月放一个短假期,这不,孙令仪便从天津回家来了。
“妈。”令仪轻轻地喊了一声孙夫人,然后浅浅一笑,一带而过。
“来,让妈看看,哎呦,这小下巴倒是比走的时候圆了,小丫头长大啦,会照顾自己咯”叶黎张开手臂,把令仪紧紧搂进怀里,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充满了不舍和怜惜。
而令仪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似要抽手。孙夫人对令仪的不热情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且不以为然,就好像已经熟悉了她自生下来就如此安静都没有大声哭过一样。
“妈,来拥抱一个。”红光满面的孙令麒热情地向孙夫人张开手臂。
“识月,把二小姐的箱子给少爷,让他抱回房间去。”说罢,转身拉着令仪往厅堂走去。
“哎,我会不会真是你和爸捡来的或者说,难道我是二表姨的孩子,被你们收养了”冲着孙夫人的背影好似焦急地喊了一嗓子,孙夫人甚觉好笑,偷偷笑了两下,令仪抿嘴,两颊抹上盈盈笑意,回头会意地看了令麒一眼。
可是听到“收养”两个字的时候,孙夫人的身子硬生生地一怔,僵在原地,不过下一刻便恢复了常态,令仪倒有察觉,微微转头看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的神色稍稍有变却立刻恢复了,心生疑问,但很快也过去了。
“当初老爷和我把你捡来的时候要知道你这么能生事,早就从哪儿来送哪儿去了。”孙夫人头也没回,说着走到前厅里,顺势坐下了。孙令麒一耷拉嘴角撇出满腹委屈,看来自己搞不好还真背了一段纠结凄凉的身世,说不准还有个血海深仇什么的。这么一想,自己突然心情好了起来,这些完全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传奇人物啊瞬间,孙令麒感到自己的后背无数道金光闪耀而出光辉无限
“识月,去给二小姐端碗圆子汤来。”说完便端起刚才放下的汤又开始喝了起来。“还没到晚饭时间,先煮了汤给你压压饿啊。”
“哎姐姐呢”令仪发现自己平日那个爱闹腾的姐姐居然没有飞出来接自己,不觉纳闷。
“谁知道这丫头去哪儿了,可能是去找俊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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