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这件事情十分有兴趣。想到此,加快脚步往小亭方向跑去。
巨大的山毛榉树下,放着两张藤椅和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卷以及纸墨笔砚。旁边的小几上有清凉的山泉煮好的清茶,和一些新鲜的瓜果。萧卷已经伏案忙碌了好一会儿,此时靠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任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丝丝缕缕地洒在身上。
“熙之。”
“熙之!”
萧卷连叫了两声,见没有人回答,便站起身慢慢往里面走去。
门是开着的,只见蓝熙之正满头大汗地在他的房间里四处寻找着什么,一见他进来,立刻道:“萧卷,快来帮忙,我找不到那本《离骚》了,就是那本屈原的手迹。我的房间里没有,估计在你的房间里。”
“别急,慢慢找。”
“嗯。”蓝熙之答应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又跑到一边寻找甚至拉开了衣柜的门。
“熙之,衣柜里怎么会有书呢?”
“上次我就曾随手放了几本书进去,说不定放在什么包袱里面呢。”
她随手一翻,一个包裹得很精美的东西掉了出来。萧卷俯身拾起,包袱里露出一角,蓝熙之眼尖,看到那样淡淡的红,猛然停下依然在衣柜里翻动的双手,拿过包袱打开一看,正是萧卷认自己做“妹妹”那天,自己穿的那套华丽得惊人的衣服,里面还有一支步摇凤钗。
那天,自己被萧卷背回小亭,换了衣服,萧卷再派人洗净收起来并不稀奇。令她意外的是,这支步摇凤钗和自己身上的其他首饰,当天明明已经在“倚天屠兔记”里给老板换酒喝了,怎么会又出现在了这里?
“熙之,这凤钗是我去‘倚天屠兔记’那里赎回来的。其他的可以给他,这个不能给他。”
萧卷居然去赎回了这支凤钗?蓝熙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还把‘妹妹’的行头给我保留着啊?”
萧卷也不言语,拿过衣服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又将那支步摇凤钗轻轻插在她的头上,“熙之,这样挺好看的。”
心里又有点儿失落的感觉,蓝熙之淡淡道:“可是,我不喜欢。”
萧卷微笑起来,拉住了她正要拔下凤钗的手,柔声道:“傻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只传太子妃的。而这件衣服,你看,上面绣的可是百鸟朝凤。认妹妹,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第十九章不是妹妹是皇妃(5)
蓝熙之红了脸,低声道:“我怎么知道那些规矩。”
“你根本不需要知道那些可怕的规矩。”萧卷叹息一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惊惶忧郁而亡的前太子妃。他的母亲在临终前留给自己这支凤钗,本来是要给太子妃的。那几年,正是宫里争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为了避开是非,常居读书台,几年里都没怎么和太子妃见过面,更别说有多少亲近和贴心的交流了。太子妃生性胆小懦弱,富贵荣耀没享受到多少,青春倒消耗在了深宫内躲也躲不过的无数是非里,以致于忧郁成疾,不过二十出头就玉殒香消了。
萧卷虽然和前太子妃关系疏离,可是,想起她那几年不啻冷宫一般的日子,又如此悲惨地死去,也常常觉得愧疚和伤感。
“熙之,对我来说,宫里的生活不啻为监狱,所以我从来不想让你也陷入那种境遇里。我当初要认你做妹妹,就是希望你能永远保持原本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终究还是我的私心占了上风,我一味希望在最后的岁月里能够有你陪伴,所以没有替你考虑太多。熙之,恐怕你再也做不成我的‘妹妹’了,原谅我……”
“你不是很喜欢看那个何采蓉跳舞弹琴的么?她不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么?哼!”
她唧唧呱呱地还要说下去,整个人却被萧卷抱在怀里。萧卷温柔的声音贴在耳边,“有熙之陪我,我怎么还会去看别个女子?”
那温柔温暖的气息拂在耳边,她在他怀里“咯咯”地笑起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红了脸推开他跑了出去,边跑边笑,“哎,萧卷,今天的事情你才做了一小半呢,我们得赶紧哦。”
第二十章凤印和皇后绶册(1)
小亭外面有一株千年古山茶,树冠茂盛,叶色亮绿。每当天气晴好的时候,蓝熙之和萧卷就喜欢将几案搬到山茶树下,沐浴着叶间缝隙透过的丝丝阳光,伏案忙碌。
这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所以侍从一大早就将几案在茶花树下摆好。两人吃过早餐,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编辑这套文集的事情已经基本完成,两人在收录的观点上大同小异,早已定下了选稿的两条原则:“丽而不浮,典而不野”、 “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读书台里前后共有一百多人参加,因为准备工作充分,很快就进入了最后阶段。
萧卷沉溺于一套陶渊明的手稿,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欣然道:“熙之,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为陶渊明单独做一本选集。”
蓝熙之笑起来,“不错,陶渊明算作是里面的出类拔萃者了。萧卷,清理完这卷,就该作序定稿了。”
萧卷放下手稿,“文集的序原本该早作,我也曾打算自己写。可是有蓝熙之在,谁敢抢先?”
“哈哈,萧卷,你这是在夸奖我呢?”
“当然了。”
蓝熙之也不客气,提笔在早已铺好的纸上写了“萧卷”两个大字。萧卷细细一看,点点头,“书画双绝蓝熙之!熙之,我常常觉得自己的书法已经很不错了,可是每次看了你的字,就会觉得自己不过尔尔。”
蓝熙之不屑地道,“我不止书画双绝,现在武功也很好了哦。”
萧卷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拉住她的手,正要说什么。一名侍从走了过来,低声道:“殿下,有密使到了。”
侍从身后,一名便衣宦官立刻跪拜下去,“殿下,请速回宫,皇上病危了。”
原来,初冬刚入,一场偶染的风寒又让皇帝卧床不起。萧卷知道父亲这两年劳心劳力早已是油竭灯枯了一般,上次虽经葛洪诊治,勉强得愈,可是如今再陷疾患,真不知情况会如何了。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看向蓝熙之,“熙之,我们走吧。”
“好的。”蓝熙之也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应答。
皇宫。
一只脚跨进宫门,蓝熙之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尽管是刹那之间的迟疑,萧卷还是察觉到了,他抓住她忽然变得有些冰凉的手,微笑道:“熙之,不要害怕。”
蓝熙之回头看看紧闭的宫门,有打量着清净的庭院、寂寥的厅花,忽然觉出这里有关生的气息是如此脆弱。她也紧紧拉了下萧卷的手,又放开,默然地跟在他身边,向越来越深的宫廷走去。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皇帝缠绵病榻半月后,已经病入膏肓。
萧卷赶回去守了十来天,皇帝就驾崩了。
料理完丧事,宫里的一切又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先帝子嗣不旺,谢妃的儿子早夭,除了萧卷外,另两个小儿子都是浣衣局的一个宫人所生,如今一个7岁,一个5岁。
太子萧卷毫无异议地登基,一切政事照旧,只等来年改元。登基当天,萧卷就宣布立自己7岁的大弟弟为皇太弟,由太尉朱涛任老师进行教导。
众所周知,太子并无子嗣,太子妃病逝后也未再娶。那些原本有女儿的豪门大族,原本早已看准从太子妃到皇后的位置,可是新帝立皇太弟之举无异于给众人泼了一瓢凉水。皇太弟由朱涛辅佐,更是确保了储君地位,即便是女儿封后,所生的儿子也无法立为太子了。
新帝早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时常代替先帝处理政事。众人皆知,新帝性格决断,并非犹疑不定之人,因此,立储君的事情并未遭到多大阻力。
众臣中,最失望的是何延。先帝再世时,非常信任他,曾经流露过会将他的女儿选为太子妃。可是,新帝登基,不封后却先立储,难免让他失望。更重要的是,新帝再次启用朱家,较之先帝时候更加荣宠,自己的势力无形中又损失了一大截。不过,当一些同党意图反对新帝立储时,何延却阻止了众人,心中已作了再观望一段时间的打算。
第二十章凤印和皇后绶册(2)
虽然储君已立,“皇后”之名未免打了折扣,可是毕竟能够执掌凤印,对于豪门大族来说,还是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不过,新帝事先表示:先皇刚刚去世,短时间内不会选秀。因此,皇后人选更加成为了一个谜。
这是一个寒冷的阴天,蓝熙之悄悄站在后宫的一棵大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众女子鱼贯而出,走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几辆大马车。
这些女人一个个黑衣素服,满脸都是毫无生气的死灰色。她们都是先帝后宫不曾生育子女的妃嫔,按照惯例,先帝驾崩后就得到寺庙出家为尼。
本朝由于先天不足,因此先帝励精图治,勤简持政,并非沉溺酒色之君,并非外人相像中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即便如此,也有这二十几名嫔妃今后要青灯古佛,寂寥终生了。
一众妃嫔已经依次上车,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在这深深的后宫最后一次闪过。一个最年轻的女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一名宦官低喝一声:“住口!”
女子低下头,泪流满面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很快,马蹄、倩影就消失在了宫门外。从此,她们再也不会出现在这花常败的皇宫了。
“熙之。”
蓝熙之回过头,萧卷也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这就是后宫。祸福朝夕,荣辱瞬间,一旦陷入,就再也没有自由的机会了。”
蓝熙之默然不语。萧卷拉起她的手,柔声道:“熙之,跟我来。”
皇帝的寝宫在紫晨殿。不过,萧卷从未住过这里,平时只在处理政事的太极殿内房就寝。
两人一起走过重重院落,两边的宫人无不侧目,纷纷好奇地偷偷打量这个古怪的女子。因为哪怕是皇后也不能和皇帝比肩,而且也没有人见她跪拜过以前的太子现在的新帝。不仅如此,自古帝后罕有同桌吃饭的礼制,更别说妃嫔了,即便有,也叫做“侍宴”。可是,新帝和这个女子吃饭时总是在同一张桌子上,还边吃边谈,毫无上下之分。她甚至没有任何名分,可是现在除了上朝以外,她几乎每天都和新帝形影不离。她就像一个谜。
尽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是如此离经叛道,可是,新帝的母亲早逝,后宫既无太后又无皇后,甚至无任何宠妃,惟一母凭子贵留在宫中的皇太弟的母亲,也因为感念新帝大恩而不会主动来惹新帝不高兴……如此种种,众宫女无论觉得有多么不可思议,也就更不敢造次。
与紫晨殿相连的皇后寝宫——显明殿空置已久。众人都在猜测这个神秘女子很快就会入主显明殿,可是她依旧住在内房,和皇帝的寝房一墙相隔。
很快,众人都知道了,这个整天和新帝形影不离的女子,原来并不和新帝同寝!
蓝熙之早已习惯了这些窥探、惊疑、妒忌、不屑、羡慕、衡量……并不在意,只是跟在萧卷身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这时,偷窥的宫人们忽然发现,这二人是往皇后的寝宫——显明殿去的!
天色不早了,显明殿的宫灯已经点燃。
虽然已经无主多时,但是皇后寝宫依旧显得十分整洁堂皇。不过,却掩饰不住其间的冷冷清清与毫无生气。
两人进到寝宫,萧卷摒退左右,转身凝视着她,“熙之,你觉得这里如何?”
蓝熙之摇摇头,呵呵笑了两声,“这么大的地方,又冷冷清清的,我可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好,我不喜欢。”
萧卷点点头,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皇后册、凤印等物件。
“熙之,这些是我母亲的东西。如今,我全部转送给你。”
蓝熙之迟疑了一下,并不伸出手去,“萧卷,我要了这个盒子,是不是就要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害怕。”
萧卷微笑着拉住了她的手,“傻瓜,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们只是来拿这个东西而已。熙之,你会是萧卷的妻子,而不是皇帝的皇后。可是,我终究脱离不了世俗的想法,还是希望能给你留下一点东西。你一定要接受,好不好?”
第二十章凤印和皇后绶册(3)
蓝熙之这才伸手接了盒子,笑起来,“哎,还有点沉呢。”
“熙之,我活着一天,你就陪我一天。我死之后,你就离开这里吧。”
她轻轻靠在了萧卷的怀里,专注地看着他,“你只要在一天,我就会陪你一天。”
第二天议事完毕,新帝正式宣布: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在此期间,不立皇后,也不选秀。
此决定一出,众臣无不面面相觑。新帝仁孝,朝野皆知,守孝三年也无可辩驳。不过,新帝至今没有子嗣,加上宫中空缺已久,无人主理,这种情况下要守孝三年,实在是大大不妥。
特别是那些有适龄女儿的大臣早已各怀心思,听得这一决定无不大失所望。立刻,就有好几名大臣出班劝谏,要新帝以皇室后嗣为重,最好缩短守孝时间,何必非要三年呢?
就连老臣朱涛也隐隐觉得不妥。这些日子,他听得宫里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新帝专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以为这个女子即使不封皇后,起码也会有个妃嫔之类的封号,没想到新帝不但绝口不提那个神秘女子的事情,而且宣布三年内不立妃嫔。
朱涛好几次要出班劝谏,但是,看到那几名大臣都被软中带硬又合情合理地反驳回来,同时他深知新帝的个性,便没有出班,并打定主意在确定了新帝的心思后,再行劝谏。
朱弦比父亲更加意外,所以在退朝的时候,也不顾父亲一再使眼色,欲言又止地屡屡看向萧卷。
儿子虽然曾是太子的伴读,私下里也算得太子很要好的朋友,可是,如今太子业已登基,朝堂也不再是读书台,毕竟君臣有别。朱涛见儿子留下不想走,便有点着急,正要低声叫他,只听得新帝道:“朱弦,你留下,还有些事情要办。”
朱涛无法,只得先行退下。
左右都已摒退,萧卷站起来,“朱弦,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朱弦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如今,宫里宫外盛传皇上专宠一个女子。那女子,就是蓝熙之吧?”
萧卷点点头。
“可是,她没有任何名分,这合适么?在后宫里没有名分,即便如何恩宠也会是朝不保夕的。”
萧卷笑了起来,“朱弦,我曾经以为,你也像熙之讨厌你一样很讨厌她的。”
朱弦涨红了脸,“皇上您误会了。臣只是觉得她这样的女子如果陷入冷宫,岂不是……莫非皇上也觉得她是庶族出身,不能立后封妃么?”
“不,这跟她的出身毫无关系。其实,一个人贤能与否,并非取决于他究竟出身士族或者庶族。你认为呢,朱弦?”
朱弦一直坚持“士庶”不共处,听得萧卷这番言论,又想起自己在读书台见到的许多庶族,无论见识气度都远胜何曾之流的名门公子哥儿,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萧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十分欣慰,“朱弦,自登基后,就连你父亲都对我生疏客气起来,只有你还把我当作朋友,还肯跟我说说私密的话。否则,我真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朱弦也笑了起来,“父亲要知道我如此无礼,一定会大大训斥我的。”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萧卷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