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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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人-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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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第一个到达生产队的。我拉了灯泡开关,5W灯泡又亮了起来。我左看右看,这才恍然记起先前老妈答应我说服王大山帮我造一张学习桌的事。老妈肯定把它遗忘干净了。不单是她忘了,我也忘了。

  坐了一会,尿桶他们陆续赶到。三根没到。我估计今晚他再也不会出现在生产队了。依他的个性,三根即使到了生产队也会立刻就寝,以免看我们吃烤芋头而流口水。

  芋头放在屋子里烤,这样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别人还以为光亮是从灯泡里散发出来的。要是到了屋外,别人则不会这么认为。瘪三取出打火机,找了点塑料袋生起了火。浓烟很快堵满了整间房子,眼泪也被浓烟熏得流了出来。没法,大门必须大大地打开通风。往火堆里加足了干柴,随之又往里边放入了适量的芋头,大伙走到外头坐着闲聊。边聊脑子里边幻想着芋头的香味。

  “我去翻一下芋头,使它受热均匀些,不然烤焦了不成。”我说。我用木棍翻动了一下火堆里受烤的芋头。有的已被烧焦了一半。我把已烤熟的拨出外边来,又往火堆里添加干柴与芋头。

  芋头被烤得非常的香。已能与瘪三的窝窝头相媲香。尽管芋头被烤得热乎乎的,我们也等不到它的冷却。像大黄狗一样数着一二三,一二三地把它们吃完了。

  “还有没有?”失德问。

  “没了。还想吃啊你。看你那脸黑乎乎的。”

  “你的不也黑了吗?”

  我说:“别争了,大家都黑了。大家都黑。”

  接下来我们共同清理掉了地上的火炭,全身赤裸裸地扑向水利沟。

  大伙泡在水利沟里其乐融融。皎洁的月亮发出单纯无污的亮光。亮光正好照在水里,水利沟变成了长长的一条白色丝带。倘若有人从高处俯视,它或许像一条弯曲爬行的白蛇,那么我们呢?我们又像什么?兴许我们像几只浮游在水面上的浮游生物。我们潜入水里又浮出水面,相互打起了水战。精神振奋。被激起的水珠晶莹透明。

  整个晚上都不曾见着三根的身影。也许他正在他家里沉睡着呢。大伙都担心三根会将我们告发出去。要是他真要告发,我们除了事后想法子整他也无可奈何。想想,三根又不像是个会打小报告的人。打小报告也不会给他带来啥好处,反而要提防我们如何整顿摧残他的肉体。

  “睡吧,明儿还得上学呢!”我说。

  瘪三叹息道:“我说那蛔虫啥时能教完?我快厌死了!”

  “厌也没办法,厌你跟皇上说去。”失德说。

  “要是学校教英语就好了。我准拿第一!”尿桶一直热爱着他的鸟语。如今还常常翻开鸟语书学习鸟语。连呓语都是一大串的鸟语。对于鸟语,尿桶可谓爱不释心。基本上就跟三根的剑不离身差不多。

  阳光依旧明媚,空气依然新鲜。又是早读,洪亮的读书声流出狭窄的木质窗。犹如气体一般随风飘荡。每一天,除特殊情况外,学校都重复着这一个逐渐令人厌烦也令人习惯了的过程。《运动进行曲》的响起,预示着当天的早读课彻底结束,新一天的早操即将开始。

  昨晚的芋头或许还没被消化完毕。我的肚子仍撑得饱饱的。我问尿桶他的情况怎么样,答案与我的类似。我看看三根,三根像是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毫无知觉。一支花和往常一样,满脸红光,永不疲惫,做啥事都有精神。小光头二江子则与一支花恰恰相反,整个人像只漏了气的气球,缩成一团。

  “要是每天都能像昨晚一样,那人生真是太美好了!”失德感叹。

  我推了失德一把,说:“像你这样长大了迟早会坐牢。贪得无厌。”

  “你屎霸才坐牢!”

  皇上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迈进了教室。一支花一如既往,第一个站起来带头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们也随之站起来,齐声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请坐。”全体同学坐回原位。

  今天皇上开始教大家认字。字的上方注释着蛔虫拼音。一节课我共认识了三个字。“一”,“二”和“三”。不管你横着写还是竖着写我都能认得。总之,平面上一画,那么它就是一。两画它就是二。三画则为三。四画就更不用说了。老师刚教到三我就趴在课桌上进入了梦乡。一直睡到皇上喊退堂,其余同学站起来喊恭送皇上。皇上的课就到此结束。

  音乐课是一名年过半百的男老师教的。大家叫他王老师。王老师是我们村的山歌代表。唱山歌时,声音刻意拉得老长。唱了半天也不见喘粗气,反而满脸红光。王老师的头发已白去了一半。瘪三说这是白化病的前兆。尿桶则不这么认为。尿桶说这是自然现象。俩人争执了大半天,到头来谁也不肯服输,各自保持理直气壮。王老师的胡子又白又长,上课,吃饭,就连做梦他都爱捋着他那胡子。三根对王老师的胡子羡慕不已。我不喜欢王老师。因为他呼出的气体特别难闻。二狗子建议王老师套上连接着集气瓶的口罩,把收集好的口气当沼气用。王老师不爽,给二狗子画了个圈,让二狗子在圈子里站了一节课。我马上惧怕。规规矩矩地跟着王老师唱歌。王老师教我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浆》。

  二狗子站在门口边不愿开口唱,王老师也不去搭理他。全班同学的目光渐次离开了二狗子。似乎把二狗子遗忘了。二狗子站着委屈,显出一副苦瓜脸。欲要哭泣,不料下课铃响了。二狗子获得了自由,第一个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一支花追上去,攥着二狗子嘘寒问暖,尽心安慰二狗子。二狗子禁不住这莫大的关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支花慌了手脚,无所适从。刻片,二狗子擦去眼泪,说:“一支花,我二狗子能和你做朋友吗?”一支花说:“当然可以。”二狗子破啼为笑。“一支花朋友,今天下午我拿煮地瓜给你吃。今天早上我妈在家煮了一锅地瓜呢!”

  一支花喜笑颜开。

  三根走过来,尿桶问三根:“这算不算是狼狈为奸?”

  三根不答。我说:“早晚会成为江湖上的祸害。”

  失德摇摇头,叹息道:“比如宋江他们那会,社会黑暗。是黑暗把他们驱逐到了梁山泊。二狗子就是被王老师赶入祸害江湖的行列中的。”我觉得失德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每个人都在社会环境的压迫中求生存,我们每做一件事的最终理由都会是:社会让我这么做的。最简单的例子,前阵子政府要建座大水库,每个村都得派出身强体壮的男人去参与建筑。社会因素。社会要搞水库。就这个原因,村里的壮男大都被征用去建水库了。就连我们昨天偷芋头也是社会因素。如果社会无偿给我们提供芋头,我们何苦要去偷呢。再复杂的东西到头来都会是简单的。

  下午二狗子果真带来了熟地瓜。用一个黑袋装着。神神秘秘地把一支花叫到厕所边。我和尿桶早已埋伏在一棵大树下偷窥。二狗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熟地瓜,塞到一支花手上。一支花一拿到地瓜,气都来不及喘,狼吞虎咽地啃着二狗子送给她的地瓜。二狗子看得目瞪口呆,但心里却是高兴的。我和尿桶看着嘴馋。尿桶说:“干脆咱冲过去抢来吃得了。”

  我说:“你还要不要脸?士可杀不可抢。”

  “不可抢可偷。咱不是一直以来都偷么?”

  “挖她肚子偷不成?”

  一支花越吃越猛。常人无法吃得无此猛烈。由此可以看出,一支花她不是一般的人。说不定她在投胎之前是一只妖精。神仙那是不可能的了。她的身上毫无神仙之气宇。倘若定要说她有神仙之气宇,那么她就是猪八戒的化身。问题是猪八戒是男的。而一支花是女的。会不会是性基因发生变异了呢?

  我怀疑二狗子喜欢上了一支花。看他那色眯眯的眼睛,要不是一支花的抵抗力强,准被辐射而死。“你说二狗子会不会喜欢上一支花了?”

  二狗子还在看着一支花吃地瓜。尿桶思忖了一会儿说:“有可能。完全有可能。”

  吃完了地瓜,一支花擦擦嘴角,抿抿嘴露出笑容。以示感谢二狗子。此后俩人形影不离。有二狗子的地方就有一支花。有一支花的地方就有二狗子。失德建议大伙起哄,给二狗子和一支花办喜酒。瘪三爬上榕树,摘下一大堆榕树叶子,卷成喇叭形,当笛子吹。声音尖锐清晰,异常像大人结婚时吹笛子的声音。我也不闲着。我召集全班同学以及邻班同学一起来祝贺,跟在二狗子和一支花屁股后面。有的同学吹着“笛子”,有的同学找来烂铁当作铁锣敲。有大胆点的,顺便跑进老师的办公室,偷来老师的铁杯也当铁锣敲。至于皮鼓声,则由人声模拟。尿桶最会模拟。我从地上抓起好几把落叶,哗的一下往二狗子和一支花头顶上空撒,落叶纷飞。二狗子和一支花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俩人欲分开,我们又把他俩拉在一起。团团围着他俩。二狗子和一支花羞愧难当。二狗子实在忍无可忍,吼了一声。我们也学着吼。二狗子抓起一把泥土抛向我们,我们立刻散开。散开后又围在一起。二狗子一抓泥土要抛,我们就散,散后又聚。二狗子使尽了法子,未果。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哭了起来。一支花更恼了,满口唾液四处飞吐。射程比常人的远上一两倍。我们进进退退。一支花实在吐不出唾液了,满嘴干燥。一支花又是向我们抛泥土石子,又是追打我们。能使的她都使了。我们人多,吃亏的到头来非他俩莫属。最后一支花也忍不住哭了。二狗子与她哭成一片。

  皇上闻声赶来,手里拿着教鞭。大伙一哄而散。皇上问二狗子是谁起的头。二狗子抽噎着说:“屎霸,还,还有,尿,尿,桶,瘪三……”

  皇上派上几个高年级的同学追捕我们。他们比我们大,跑得也比我们快,力气又大,很快就捉住了我们。我们极力挣扎,但没用。

  平日慈祥的皇上在我们的屁股上抽了几鞭子。瘪三忍不住疼痛哭了。我没哭。皇上气得又往我屁股上抽鞭子。我还是不哭。其实我十分疼痛,也很想哭,但就哭不出来。我听皇上的话,伸出手掌,皇上把我的手掌打得通红。尿桶主动承认错误,所以皇上打他的力度稍减轻了点。失德一打进入办公室开始就承认错误,发誓下次再也不敢了。皇上说让他站着就够了。校长走过来抚摸我的脑袋,我倍感亲切。不料校长说:“这哪家的孩子?咋坏到这程度了!”

  我斜着眼看校长。我憎恨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肚子里肯定有一大堆蛔虫。有一天我要是当上老师了,如果他家孩子成了我的学生,我一定把他家孩子打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以泄心头之恨。以牙还牙。“哈哈!”我想着想着不禁哈哈大笑。办公室的老师都为之一震。

  皇上问:“你笑什么?”

  我收敛住笑容,说:“没什么,我想到我家老公鸡下蛋了!”

  “胡扯!”皇上把头转向别的老师,道:“这孩子就这副顽皮样!”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是在办公室里度过的。站得我的腿发酸。加上屁股手掌的疼痛,我基本上可以垮下了。但我并没有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这么炼成的。

  看到二狗子我就不舒服。二狗子也很恨我。我俩相遇时或故意装作看不到对方,或眼睛眨也不眨,瞪着对方的双眼擦肩而过。二狗子在课桌上用笔反复画来画去,画成了一条分界线。分界线把课桌平均分成两半,并声明对方互不侵犯“领土”,尊重对方“主权”。我同意了,并且发誓。二狗子发誓:“如果我先违背本条约,我家公鸡母鸡一起死!”我也面对苍天举手发誓:“如果我屎霸事先违背本条约,二狗子家公鸡死光光,母鸡免死!”

  二狗子不爽,骂道:“你他妈的,重新起誓!狡猾成性。”

  我又面对苍天举手起誓:“若本人违背此条约,瘪三家母猪三年不产崽!”

  “不行!必须说是你家的什么的死光光。”

  我说:“你说我家哪有什么的死光光?”

  二狗子想了想说:“你不是有小龙女和郭靖吗,就拿它俩来发誓!”

  “那可是我和尿桶一起的,尿桶他也有份。”我说。

  “就知道你不敢。屎霸你只不过是一个——无志之人!怕死!”

  我骂道:“你他妈的才无志。谁说我不敢?我现在就发誓。”我犹豫了一会后决定发誓:“若屎霸我违背此条约,小龙女和郭靖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以后你得注意了。别说我不义,是你先不仁的。哈哈……”

  听了二狗子的哈哈笑声,我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此人乃人面兽心之人,与校长一个样。平日心平气和,一到了关键时刻,说翻脸就翻脸。一连几天,一坐到课桌前,我双眼瞅的已不再是黑板,而是课桌上的那一条楚楚动眼的分界线。二狗子也不例外,也瞅着那一条分界线,连呼出的气体也不曾越过界线。

  拖鞋已彻彻底底分解成了两半。我一拐一瘸地走到老妈面前,把鞋子扔到她的跟前。“您儿子的脚板都起泡了。我的救世主!”我可怜巴巴地说。

  “起泡就让它起去。你的脚板又不是我的脚板。有胆跟你爸说去。”

  过了一会,老爸打从我身边经过,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迅速作出警惕反应。老爸不动我一根毫毛,从屋里推出生满了铁锈的单车,沉默地骑出了院子里。我问老妈:“老爸是要去哪?”老妈露出轻微的笑容,对我说“没去哪,等会你自然明白。”

  我坐到门槛上,抬起脚板一看,还真起泡了。本来是假装的,竟不知脚板还真当真了。怪不得我还纳闷我咋能装得这么像呢,连疼痛也装得出来。我朝屋里喊:“妈,脚板真起泡了!”

  “去拿把盐来撒一下就好了!”

  我说:“妈,您以为您儿子我###哪!撒了盐不疼死我才怪。”

  听说仙呆昨天刚来过村里。就是没经过学校。三根家刚杀了只公鸭,三根拿鸭毛到仙呆那儿换了两支冰棍,倚在大石上左一舔右一舔的。瘪三他家有钱,他爸慷慨解囊,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斜着眼塞到瘪三手中。在场的小伙伴无不感叹。尿桶和我一样完全不晓得仙呆的到来,因此自责自己的命运悲惨。我估计仙呆过几天后也该再来一趟村里了。反正我这双鞋已不能穿了,我信手将鞋子脱下,扔到角落里。等待仙呆的到来。

  我光着脚板走出院子。要不是脚板起了泡,穿不穿鞋都一样。是泥路的都能走。村子里的石子多,我得小心地走。小龙女和郭靖飞在我的前头,我想到王三爷那里走一趟。许久没见着王三爷了,这老人家是死是活我也没听人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王三爷逐步衰老,走出家门登门串户的次数也变少了。

  远远地听到收音机的声音。不用说,王三爷这厮肯定又在听收音机了。我越走越近,瞧见王三爷正睡在吊床上,双眼微闭,身上毫无半点光斑。太阳光全被树叶遮挡住了。此树春夏秋冬都不曾秃顶。王三爷有事没事都爱给它们浇水,所以它们长得特别茂盛强壮。

  “王三爷,听收音机哪!”

  王三爷眯着眼睛朝我看来,“咋的,又打啥坏主意了?我家的小鸡可长大了。”

  我坐到王三爷跟前,轻轻摇了一下吊床,说:“三爷,你这老大岁数了咋那么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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